⭕️上個月,診間來了一位很特別的患者。
她是一位開業多年的小兒科醫師。
當她坐下來,把自己的頸椎 MRI 影像放在我面前時,我有些好奇地笑著問了她一句:
「妳自己就是醫師,身邊有極為豐富的外科資源,怎麼最後會決定來找我?」
她停頓了一下,回答了一句讓我印象非常深刻的話。
「徐醫師,我花了很多時間查文獻。」
她說,當確定自己是頸椎神經壓迫時,她沒有急著做任何決定。
而是回家,把能找到的醫學文獻、臨床研究、治療指引,以及手術長期追蹤結果,一篇一篇慢慢閱讀。
因為她知道,身為臨床醫師,更不能憑感覺做決定。
她非常清楚,當病人出現進行性的肌力下降、明確的脊髓病變、大小便功能異常,或其他緊急的手術適應症時,手術減壓是目前最有證據支持的治療方式,絕對不能拖延。
但她也在文獻中看見了另一件事情。
任何一項手術,都不只是成功率而已。
還包括漫長的恢復期、組織修復過程中的疤痕纖維化、術後沾黏,以及解剖結構永久改變後可能伴隨的風險。
⭕️她看著我,眼神十分坦誠:
「徐醫師,說實在的,我不是害怕開刀。如果真到了非開不可的地步,我會勇敢上手術台。但研讀文獻後我發現,你的脊椎微創針刀有可能在不破壞大結構的前提下,精準鬆解深層病理沾黏、釋放神經張力。如果還有這樣合理且精準的保守選項,我希望不要這麼早走到開刀那一步。」
聽完這段話,我沒有立刻回答。
我重新看了一遍她的 MRI 影像——C5/C6 椎間盤顯著突出,壓迫著神經根與脊髓腔。隨後,我也為她重新做了一次完整的神經學與解剖觸診檢查。
⭕️很多人都以為,MRI 看起來嚴重,就一定要開刀。其實,真正決定是否需要手術的,從來都不是 MRI。
MRI 很重要,但它只是醫療決策的一部分。
真正重要的是:影像是否與臨床症狀一致?神經功能是否持續惡化?肌力有沒有下降?是否已有脊髓病變?病人的生活品質受到多少影響?以及是否仍保有保守治療的空間。
⭕️經過完整的解剖與神經學評估後,我給她的答案很明確。
我認為,她目前還不用急著接受手術。
也沒有急著更換人工椎間盤的必要。
不是因為神外手術不好。
人工椎間盤是一項成熟且重要的外科技術,對適合的患者而言,可以解除神經壓迫,也能保留部分頸椎活動度,幫助許多人重獲新生。
但是,再好的手術,都有它的適應症與邊界。
一旦接受手術,原本的解剖結構就會永久改變。
如果目前神經功能仍然穩定,沒有進行性的嚴重肌力惡化,也沒有明確的脊髓嚴重病變,並且仍具有微創鬆解改善的可能性,我認為,沒有必要急著跨出那不可逆的一步。
相反地,如果今天她出現了快速惡化的神經學症狀、持續下降的肌力,或已經出現脊髓病變,我反而會第一個告訴她:
「學姊,不要再等了,請盡快去神經外科接受手術。」
因為真正好的醫療,不是堅持某一種治療方式。
而是在正確的時間,替病人做出最正確的判斷。
幸運的是,她仍然具有保守微創治療的條件。
⭕️經過六周精準的脊椎針刀軟組織鬆解與張力調整後,她原本困擾許久、影響看診的頸椎症狀,目前已順利改善超過「九成」。
⭕️看著她重新恢復燦爛的笑容,毫無後顧之憂地回到她熟悉的診間,繼續照顧一位又一位可愛的孩子,我真的替她感到無比高興。
回頭想想,這幾年來,我的診間陸續來了幾十位醫界同道。
每一次接診同行,我反而比平常更戰戰兢兢。
因為他們絕對不是看廣告來的,
也絕對不是來聽漂亮的宣傳。
更不是因為一句「一定會好」而來。
他們看的是針刀醫學證據。
他們看的是解剖結構。
他們看的是病理機轉與臨床邏輯。
很多人以為,我的工作,就是讓病人不用開刀。
其實,真的不是。
我的工作,是找出真正需要開刀的人。
也找出那些,還不用急著開刀的人。
這兩件事情,一樣重要!
一路走來,從技術的鑽研、解剖學的精進、臨床經驗的累積,到一次又一次修正自己的觀念,這條路並不輕鬆,十年磨一劍。
⭕️真正讓我感動的,不是患者的掌聲,也不是有多少人給我五星評論稱讚我。
而是當另一位臨床醫師,在自己成為病人的那一天,用最嚴謹的學術態度評估後,願意把最重要的健康交到我的手上。
那份信任,說真的,非常非常沉重。
也提醒著我,每一次治療,都不能有絲毫鬆懈。
醫療,從來不是中醫對決西醫。
也不是保守針刀治療對神外手術。
真正重要的是,我們是否願意放下立場,根據每一位病人的病情、影像、神經學檢查與醫學證據,做出最適合他的醫療決策。
因為我始終相信,
真正值得信任的醫師,不是永遠叫人不要開刀。
也不是永遠叫人去開刀。
而是在每一位病人人生最重要的十字路口,誠實地告訴他:現在,什麼才是對你最好的選擇。
(本文病例已取得當事人同意分享,所有影像及個人資料均已完成去識別化處理,內容僅作醫療衛教與案例分享,實際治療方式仍須由醫師依個別病況現場評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