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國峰醫師(台灣針刀醫學會理事)
前言:如果你有時間好好閱讀這5分鐘,這是一則讓醫患雙方都心碎的網路案例
這幾天,我的社群訊息匣幾乎被同一則在知名脊椎論壇瘋傳的真實案例塞爆了。許多老病號在傳送連結時,字裡行間都透著深深的恐懼:「徐醫師,這怎麼會發生?我以後還敢開刀嗎?」、「如果是我,是不是也會變成這樣?」
我仔細閱讀了那個案例的每一個字,看著患者從最初的期待、到經歷驚恐、絕望,最終陷入癱瘓的悲劇。作為一名臨床醫師,我當下感受到的不只是對患者遭遇的深切同情,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無力感,以及對那位主刀外科醫師的由衷心疼。
這聽起來或許很矛盾?病人癱瘓了,為什麼我還心疼醫師?因為我必須說句公道話:沒有一位外科醫師會希望這種事發生。 面對這種無法預期的連續併發症,那位主刀教授醫師此刻內心的煎熬、自責與痛苦,絕對不亞於躺在病床上的患者。這場悲劇,不該被單純歸因於醫療疏失,它更像是一場醫學極限與風險機率的殘酷博弈。
第一章:崩壞的骨牌——從植入物脫位到神經損傷的惡夢
這不是虛構的電影情節,這是真實發生過的醫療慘劇。該名患者因長期腰椎困擾,選擇了 L4-L5 節段的脊椎融合手術。這是一個常見且相對成熟的術式,醫師植入了四根骨釘與俗稱「珠子」或「滾輪」的椎間融合器,希望能重建脊椎穩定度。
然而,這原本應帶來新生的手術,卻開啟了一段災難般的骨牌效應:
* 1. 第一次手術後的極速崩解: 就在首次手術後極短的時間內,植入的融合器發生了脫位(Dislocation),用通俗的話說,支撐脊椎的「珠子」爆出來了。這對脊椎結構是致命的打擊,迫使患者在傷口未癒合的情況下,緊急接受第二次手術進行修補。
* 2. 二次動刀與持續的夢魘: 第二次手術後,情況並未如預期好轉,患者開始出現下肢麻木感。約一個月後,患處再次爆發毀滅性的劇痛。回診檢查的結果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氣——融合器再次移位,脫出了一半。這是最不願見到的結構性不穩定(Instability)。無奈之下,患者在極短時間內,被迫進入第三次手術房。
* 3. 最後一根稻草:癱瘓: 第三次手術後,醫師評估可嘗試下床。然而,就在護理師攙扶他雙腳落地的那一瞬間,雙腿無力癱軟,像斷了線的木偶。經檢查,確認出現下半身癱瘓症狀,並伴隨肌肉萎縮。據執刀醫師說明,連續失敗可能源於「骨釘與融合器之間的距離計算誤差」,導致融合器無法穩固定位而反覆滑脫。
最終,患者經歷了漫長的三個月住院與高強度復健,雖然勉強恢復到能靠拐杖行走,但「腳部無力、麻木」的神經損傷已然成為不可逆的後遺症。
第二章:醫師不是神——關於主刀醫師的沈重原罪
在這個案例中,網路輿論常將矛頭指向醫師。但在批評之前,我們必須從另一個角度看待醫療的不確定性。
醫療行為的本質就是一場高風險的機率遊戲。即使是經驗最豐富的骨科教授醫師,也無法 100% 保證:植入物在每個人的骨質中都一樣穩固;無法保證每一次的骨質密度都能承受植入物的應力;更無法預測術後疤痕組織會如何意外生長。
這就是我心疼那位主刀醫師的原因。他在手術台上戰戰兢兢,當併發症發生時,他承受的心理壓力是巨大的——那是對專業自信的打擊,是對病患信任的愧疚,更是對未來醫療糾紛的恐懼。
我堅信,這位骨科教授醫師絕對不是有意的,他也想救人。這種連續性的結構失效,有時候只能說是命運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這個案例沈痛地凸顯了一個常被忽略的事實:「手術」從來就不是解決疼痛的「終點」,它只是一種風險極高的「手段」。
第三章:冷冰冰的數據——為什麼「開完刀還是痛」這麼常見?
為了讓大家能更客觀地看待脊椎手術的真實面貌,我們必須摒除「倖存者偏差」,正視國際統計數據告訴我們的現實。
如果你覺得自己開完刀還是痛是「特別倒楣」,請看看這些數字:脊椎手術後,大約 15% 的人會進入所謂的「脊椎手術失敗症候群 (Failed Back Surgery Syndrome, FBSS)」,近年國際上更傾向稱之為「術後持續性脊椎疼痛症候群 (PSPS-2)」。
這代表什麼?代表每 6~7 個走進手術房的病人,就有 1 個會在術後留下慢性疼痛。
更可怕的是「再手術」的惡性循環。根據大型研究數據(參考 2023 年的系統性回顧與 2015 年 Romero-Vargas 的研究)清楚顯示,風險是遞增的:
* 初次單節手術後,5 年內再手術率約 14.4%。
* 如果是修正性(第二次)手術,再手術率攀升至 18.2%。
* 一旦進入了微創減壓的循環,10 年內的再手術率甚至高達 22.1%。
所以我常在診間直白地跟病人說:
「腰椎手術不是一次到位的魔法。約有 1/5 的病人在 5–10 年內需要再進手術房;而且一旦開了第二刀,組織沾黏會更嚴重,結構會更脆弱,未來需要第三刀的機率只會更高。」
這不是在恐嚇,這是知情同意(Informed Consent)中,最重要卻最常被輕描淡寫的一環。
第四章:臨床實話——當你來到我的脊椎針刀診間,我能為你做什麼?
我是徐國峰醫師,一名專注於脊椎針刀醫學的臨床醫師。我的診間裡,經常坐著像上述案例這樣,已經歷經多次手術的患者。
他們通常帶著厚厚一疊病歷,背部有著長長的手術疤痕。眼神裡沒有光,只有被長期疼痛折磨後的疲憊與絕望。他們問我的第一句話通常是:「徐醫師,我已經開了兩三次刀,但還是好痛,甚至比以前更痛,你能『治好』我嗎?」
在這裡,我要非常誠實、甚至有些殘忍地告訴大家我的回答。我會看著他們的眼睛,堅定但溫柔地說:「到了這個地步,坦白說,我沒辦法幫你『完全修好』,更不可能讓你像沒生病過一樣回到 18 歲。如果能改善一半,就已經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為什麼?因為手術刀劃過的地方,必然會產生「沾黏」(Adhesion)脊椎手術後的沾黏,就像是倒進脊椎管裡的厚重水泥,或者是錯綜複雜的蜘蛛網,將原本應該自由滑動的神經死死纏繞住。隨著手術次數增加,這些疤痕組織只會變得越來越硬、越來越厚。
我能做的,不是創造神蹟,而是「收拾戰場」。我使用的是特殊的**「脊椎針刀」**。這是一種微創工具,不需要切開皮膚,而是憑藉著醫師的長年手感與解剖學知識跟超音波與現代核磁共振技術的幫忙,將針刀探入那些充滿疤痕與沾黏的深處。
這是一個極度精細且高風險的過程。就像是在乾硬的水泥地裡,試著把被纏住的脆弱電線一條條挑出來。我當然沒辦法把水泥全部清除(沾黏無法完全消失)。我也無法把被壓壞的電線變回全新(受損神經無法完全再生)。
但我可以幫你把「纏最緊」的那幾條線鬆開。
臨床上,對於這類 FBSS 的患者,針刀治療的目標從來不是「痊癒」,而是「改善一些或者部份」我們透過針刀,一點一點地剝離沾黏,釋放脊椎內部的壓力。
結語:手術這把雙面刃,請握緊了再決定
寫下這篇文章,心情無比沈重。
我希望透過這個慘痛的案例,傳達兩個核心訊息:
第一,給正在考慮手術的病患:
請務必三思而後行。手術有其不可取代的必要性,尤其在出現馬尾症候群或嚴重肌力喪失時。但在那之前,請給保守治療(如針刀、物理治療、PRP 增生療法)足夠的機會。不要輕易踏入那 15% 的疼痛循環,因為一旦進去,回頭路將充滿荊棘。
第二,給已經手術失敗的病患:
請不要責怪你的主刀醫師,他盡力了。也請不要放棄希望,雖然現代醫學無法讓你「完美復原」,但透過特殊的針刀鬆解技術,我們仍然有機會在層層沾黏中,為你爭取到一些喘息的空間與生活品質。
醫療沒有神話,只有面對現實後的努力。這是一條艱難的路,但請相信,醫師們——無論是拿手術刀的,還是拿針刀的——都希望能陪你走得更遠、更好一點。
文章中提到的論文會放在下面的討論區。
(本文作者為台灣針刀醫學會理事 徐國峰醫師,歡迎分享轉發,讓更多人了解脊椎術後照護與風險。)
